□天水融媒記者 胡曉宜

那棵柏樹，還在那里。

自我幼時初識，至今已三十多年矣。彼時父親牽著我，我的小手在他溫厚的掌心里，仰頭看這樹，只覺它高得要戳破天去。如今我站在它面前，只需微微仰首便能望見樹冠，時光在它身上留下的，不過是樹皮更粗糲了些，像凝固的波濤，一層覆一層。手掌貼上去，提前觸摸到的是時間的質(zhì)地，縱深處是樹液緩慢而堅韌的流動——那是一種比我所有的記憶都更為悠長的生命節(jié)律。

這一次，我特意放慢了腳步，我要拋開那些熟稔的石窟編號與造像譜系，好好看看這山本來的容貌，以及山間山外的人。

石階邊緣的青苔茸茸的，雨后綴著細(xì)碎的露珠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暗綠色的絲絨上。石縫里探出幾叢蕨草，蜷曲的葉片如嬰兒握緊的拳頭，帶著生命的倔強(qiáng)。暮春的空氣里有泥土的氣息，混著草木的清?！@分明是山自己的呼吸啊。我忽然想，二十年來，作為記者一次次來此采訪的我，不知記錄了多少人的故事，聞了多少窟里那混合著古老顏料、木頭與香火的味道，卻險些忘了這山最本真的氣息。

行至半山，一片茂密的落葉闊葉林展現(xiàn)在眼前。白樺樹與五角楓交錯生長，樹冠在空中交織成綠色的穹頂，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，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。幾只紅嘴朱雀在林間跳躍，發(fā)出清脆的鳴叫，與遠(yuǎn)處啄木鳥“叩叩”的啄木聲相應(yīng)和。這片森林自在生長，展現(xiàn)著麥積山景區(qū)最原始的生態(tài)面貌。

陪著我上山的，是麥積山石窟藝術(shù)研究所的研究員夏朗云先生。他對待學(xué)問非常嚴(yán)謹(jǐn)，也喜歡吟詩作畫，我和同事曾稱他為麥積山石窟的浪漫主義考古者。坐在崖邊那塊平整的巖石上歇腳——這是我第三次在山中采訪他了，從前，我總迫不及待地問他窟里的事：哪尊佛像何時修補(bǔ)，哪個窟龕最具考古價值，哪個故事尤為動人？這次，我看著遠(yuǎn)處山谷里蒸騰的霧氣，只輕聲說：“樹比從前更密了?！?/p>

他望著山，若有所思：“樹是人種的，卻是自己長的，花草也是，我們不過是看著它們生長罷了?！彼钢鴮γ嫔狡抡f：“林下有野豬、錦雞安家，山谷里的泉水，這些年水量雖不如前，卻更加清澈了?！彼哪抗饴湓诓贿h(yuǎn)處幾個正在清理雜草的工作人員身上，“如今除草都有講究，寺院和通向洞窟周圍的路因?yàn)橐?，雜草需要清理干凈，其他怕傷了山體，也要留些，保持‘原生態(tài)’”。他吐出這個詞，聲音很輕，像怕驚擾了什么。

這話讓我想起多年前采訪他的那個午后，在他的辦公室里，窗外正好能看見繞山的白云。這位從北大考古系畢業(yè)，選擇留在西北小城的研究員，說起1987年第一次來實(shí)習(xí)時的光景：“山水幽靜，一下子就喜歡上了?！焙髞恚衙謴摹跋年枴备某伞跋睦试啤薄叭绻焐系乃艿教柕恼丈?，就變成了朗云?！彼f這話時，窗外的云正緩緩流過山脊。

三十多年過去了，這個當(dāng)初想當(dāng)詩人、想畫畫的年輕人，成了在殘損石像后尋找一個“乙”字的研究者。他說那些重大的發(fā)現(xiàn)，都像是山在漫長時光里，選擇向他這個虔誠的傾聽者悄悄透露的秘密，而山給他的回饋，遠(yuǎn)不止于此——這些年在山中，他的心變得像山間的云一樣從容，那些年輕時躁動的心思，想必都被山風(fēng)撫平了吧。

因著采訪，這些年我時常出入此山。

麥積山的清晨，總帶著草木的濕潤氣息。我站在山上，看著游客緩緩上行，忽然想起文物修復(fù)師牟常有說過的話：“這山里的霧氣，都是會說話的。”作為一名常年行走在天水大地上的記者，我見過很多被歲月磨損的物事，卻第一次聽人把霧氣說得這樣活泛。

是個夏日，牟常有從石板路那頭走來時，晨光正斜斜地照在他卡其色外套上。這位生于山腳下侯家莊的中年漢子，走起路來仍保持著山里人特有的步態(tài)——身子微微前傾，腳步扎實(shí)，像是始終在攀爬某段看不見的山路。那回采訪，他領(lǐng)著我們往牛兒堂去，身影在游人縫隙間靈活穿梭，轉(zhuǎn)眼就融進(jìn)了石窟的陰影里。

“得趕在露水干透前開工?！彼f話時并不看我，眼睛始終望著崖壁上那些密如蜂房的洞窟。

牛兒堂的工作間比想象中更局促，紅色腳手架林立其間，綠色防曬網(wǎng)篩下斑駁的光影。牟師傅蹲在壁窟前，像中醫(yī)問診般伸出兩根手指，輕輕撫過那道巴掌大的缺口?！澳憧催@里”，他示意我靠近，“泥坯酥了，得先清創(chuàng)”。他取出手鏟，動作輕得像在觸碰嬰兒的皮膚。鏟刃與千年土坯相遇時，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沙沙聲，仿佛春蠶食葉。

我原想請他邊做邊講解，他卻搖頭：“手下有呼吸，心里就不能有雜音。”于是整個上午，我都處于欲言又止的狀態(tài)，在一旁認(rèn)真看著他打眼、清塵、掛麻、注膠，當(dāng)?shù)啄嗑従徧钸M(jìn)殘缺處，他額角的皺紋漸漸舒展開來，像是自己也成了被修復(fù)的一部分，我也輕輕舒了口氣。

午后的陽光移過第11窟的塑像時，我們轉(zhuǎn)戰(zhàn)三層修復(fù)起甲壁畫。牟師傅舉著毛筆一點(diǎn)點(diǎn)軟化卷曲的顏料，忽然說起多年前的往事，那時他剛拜師學(xué)藝，總?cè)滩蛔χ诋媷@氣，師傅柳太吉敲他后腦勺：“佛不怕舊，最怕心浮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懂了”，他停下手里的活計，“壁畫起甲，就像人的皮膚脫皮；塑像骨架壞了，就是骨頭斷了”。他說得實(shí)在，像在說一個熟識的老友。趁泥坯陰干的間隙，他帶我走到腳手架邊緣，當(dāng)其時，麥積山正值云海翻涌，霧氣漫過棧道時，那些北魏的西秦的北周的造像，都在云煙里若隱若現(xiàn)。

“麥積山一天一景，每天這時候最通透，眼花了，我就停下來看看窗外的山，望一眼，心里就亮堂了?！彼钗豢跉?，“山活了，佛也活了”。

我們說起絲綢之路上的匠人稱號，他搓著指縫里的黃土泥笑：“什么工匠不工匠的，不過是山養(yǎng)大的孩子回來伺候山?！苯氖觊g，他修復(fù)過的最小殘片只有指甲蓋大，最長的工程跨越三個雨季。問他可曾厭倦，“每一塊殘片都記載著一段歷史啊”，他指向西崖大佛，“你看佛的眼睛，看了千年也沒膩”。

那一刻，我突然明白，此山，不只是他工作的對象，更是他力量的源泉。山以它亙古的沉穩(wěn)，回報著這個日日為它“醫(yī)病”的人，贈予他內(nèi)心的篤定與澄明。

麥積山石窟的初秋，草木尚未褪盡綠意，山風(fēng)卻已帶上清冽的涼。我沿著懸空的棧道緩緩上行，腳步聲在崖壁間回響。這些年走過不少名山勝跡，卻總在這樣僻靜的時節(jié)里，才能觸到古跡最真實(shí)的脈搏。

彼時，在第127窟見到段一鳴先生時，他正對著未完成的臨摹作品出神，塑像只上了大泥，輪廓初現(xiàn)，眉眼尚未分明。他的手指輕撫泥胎，像農(nóng)人撫摸未熟的稻穗：“等這件完成，我也該退休了?！边@話語落在幽深的洞窟里，泛起淡淡的回音。

三十多年前，他也是這樣輕撫著古老的塑像，從此再未離開。1986年，這個年輕人走進(jìn)麥積山石窟藝術(shù)研究所，開始了與古人對話的生涯。他說起初見時的震撼：“那些佛像就靜靜坐在光陰里，衣褶還保持著千年前被塑造時的流動感，可仔細(xì)看，雨水滲漏的痕跡像淚痕，風(fēng)化的表面如同老人臉上的皺紋?！蹦菚r他便明白，自己要做的不只是臨摹，更是一場與時間對抗的救贖。

1991年，他臨摹的六件作品東渡日本參展，當(dāng)異國的人們在這些復(fù)制品前駐足驚嘆時，他卻在萬里之外的洞窟里繼續(xù)著日復(fù)一日的“面壁”。我問他不覺得寂寞嗎，他笑了，指向第123窟的童男童女：“你看，這兩個西魏的孩子已經(jīng)在這里微笑了上千年，每天和這樣的笑容作伴，怎么會寂寞呢？”

跟隨他走進(jìn)第123窟，潮濕的涼意瞬間包裹全身。他說，這里用抽水機(jī)一天能抽出三桶水，說著揉了揉自己的腰，那些年在陰冷洞窟里的長久站立，讓不少雕塑家都落下了病根?？僧?dāng)他開始講解每尊塑像的故事，聲音里卻滿是暖意：“這是文殊菩薩，這是維摩詰居士，他們在低頭辯論……”講解結(jié)束，他躬身進(jìn)窟，對著佛像輕聲說：“我們又見面了?！蹦钦Z氣，像是問候久別重逢的故人。

三年的時間，他每天帶著簡單的午飯上山，從晨光初露到暮色四合，就守著這十一尊佛像。泥巴在指間反復(fù)揉捏，姿勢在燈下不斷調(diào)整?！拔乙恢痹谧聊?，古人為什么能做出如此傳神的作品？后來漸漸懂了，他們不是在塑像，是在注入虔誠信仰?！蹦且豢?，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洞窟里閃著光，仿佛也注入了某種信仰。

三十余年，面對著石窟內(nèi)七千余尊沒有雷同的雕塑，他說自己每做一身新的臨摹品，就是遇見一個新的世界。在他的工作室里，我見到了那些傳神的微縮精品：二十幾厘米高的小沙彌、菩薩，個個豐神秀骨。最動人的是第133窟那個北魏小沙彌的復(fù)制品，嘴角那抹被稱為“東方微笑”的弧度，被他完美地復(fù)刻下來。“這么小的作品，怎么把握神韻？”我問。他沉吟片刻：“要忘記自己在塑像，要覺得自己就是在微笑?！?/p>

這些年，他不是沒有機(jī)會離開，外面的世界有更廣闊的天地，更誘人的機(jī)遇?？伤冀K守著這片山崖：“麥積山是我的根?！闭f這話時，我們正站在棧道上眺望，秋色點(diǎn)染的群山在夕陽下泛著金光，山風(fēng)吹動他的衣角，那身影與身后的石窟漸漸融為一體。

說起未來，他眼里又亮起光來。這些年，從他手里臨摹出來的一件件作品，讓麥積山石窟藝術(shù)不受時空約束，走進(jìn)了更多人的視野?！疤焖缃癖辉絹碓蕉嗟娜酥獣裕瑏淼禁湻e山的游客也越來越多了?！彼駛€孩子般興奮，“臨摹品也有生命，‘東方微笑’，它們能走到更遠(yuǎn)的地方……”

暮色漸濃，我走在下山的路上，山風(fēng)更涼了?；仡^望去，棧道如絲帶系在崖壁間，那些洞窟像歲月的眼睛，靜靜注視著往來的人們。

途中，在植物園的小徑上，我又遇見了那個賣香的年輕人，土生土長于斯的他提著編織袋，正彎腰撿起一個被丟棄的礦泉水瓶。見我看著他，他抬起頭，露出我記得分明的明媚笑容——牙齒很白，像山澗里洗過的石頭，干凈得發(fā)亮。

三年前在植物園見到他，想要采訪，但他一直不作答，只是笑著，繼續(xù)他的清掃，快走到山腳我才發(fā)現(xiàn)，他原來是個失語者。如今，他還在那兒，默默地，把別人遺落的垃圾一件件拾起。這無聲的守護(hù)，與窟內(nèi)的修復(fù)、崖壁的臨摹一樣，都是對此山的深情啊?？粗h(yuǎn)去的背影，我想起夏朗云先生說的“虔誠的傾聽者”——原來傾聽山的聲音，不一定非要聽懂它的歷史，也可以是這樣，為它拂去身上的塵埃。而山回報給他的，是旁人無法體會的安寧——

在那日復(fù)一日的俯身拾取間，他找到了自己在這世間最自在的位置。

于一處無名的石龕下，我停下腳步。這里沒有佛像，石龕遭遇過自然災(zāi)害，鑿痕也深淺不一，像是時光突然在這里打了個盹兒。而在那些鑿痕之間，幾簇草木自在生長，逆光中，草葉邊緣泛著淡淡的金。一位母親拉著孩子走過，孩子好奇地伸手想去觸摸，母親輕輕拉住他，低聲說：“看看就好，它們長在這里，不容易?！焙⒆涌s回手，睜大眼睛，認(rèn)真地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守護(hù)的種子，原來就是這樣，在一代又一代人心中悄然種下。而山，則以它的包容，回報每一個愛它的生命，讓美得以回歸自然。

夕陽將天邊染成暖橘色時，我行至山腳村落。白墻灰瓦的屋舍錯落有致，幾縷炊煙裊裊升起，與山間暮靄融于一體。將將入冬，天氣還未見冷，溪邊，兩位老人正在清理水中的落葉。“水清了，來的鳥都多了。”一位老人對我說，手里的活計不停。他們的祖輩靠山吃山，砍過柴，采過石，如今他們學(xué)會了與山相處，種果樹，開民宿，還把溪水收拾得清澈見底?！吧胶昧耍昧?，我們的生活才能好。”老人捧起一掬溪水，水從指縫間漏下，在夕陽下閃著細(xì)碎的光，像時間的金沙。此山知曉他們觀念的轉(zhuǎn)變，便回報以更豐饒的生計——清溪引來游人，核桃樹結(jié)出甘果，這片土地重新煥發(fā)生機(jī)。

回望麥積山，暮色中的崖壁如沉睡的巨佛，那些綠樹、藤蔓、燈火，還有那些守護(hù)者的身影，都已與它渾然一體。風(fēng)過時，松濤與洞窟的風(fēng)聲應(yīng)和著，分不清究竟是山的呼吸，還是人的低語。

二十年來，我一次次地登臨麥積山，記錄人的創(chuàng)造，卻幾乎忽略了這座山本身蓬勃的創(chuàng)造。那些造像，是人類寄望于永恒的精神結(jié)晶；而這一草一木，這彌漫山間的生機(jī)，是自然本身無目的卻又生生不息的永恒。直至今天，看著石縫里倔強(qiáng)的蕨草，聽著村民說起溪水的變化，想起那個不會說話卻笑容明媚干凈的年輕人，我才真正懂了——

山不只是背景，它是活著的，而那些守護(hù)它的人，從研究員到修復(fù)師，從臨摹者到村民，再到那個無名的年輕人，都成了它生命的一部分。他們守護(hù)的方式各不相同，卻都懷著同樣的虔誠。他們，都和這棵柏樹一樣，把根深深扎進(jìn)這片泥土，與山一同呼吸。麥積山，也以它自己的方式，贈予他們澄明的智慧。

而我，用了二十年，終于開始懂得聆聽此山的低語。它從不是沉默的見證者，它的每一片葉子，每一縷風(fēng)，每一個守護(hù)者的身影，都在訴說著生生不息的故事。這故事關(guān)于時間，關(guān)于堅守，關(guān)于人與自然最質(zhì)樸的約定——不是誰征服誰，而是我中有你、你中有我地生活著。

我想起段一鳴先生說的話，每一代守護(hù)者都有各自的使命，上一代解決了保護(hù)的問題，這一代要解決弘揚(yáng)的問題。作為記錄者的我，此刻最想記下的，不是那些輝煌的數(shù)字與成就，而是一個人，一群人，在三十余年光陰里，如何用最樸素的方式，守護(hù)著這座山，守護(hù)著這座石窟跨越千年的“東方微笑”。

起風(fēng)了，漫山的樹都在搖曳。夕陽為層層疊疊的綠鍍上金邊，遠(yuǎn)山如黛，油松的針葉閃著亮色，整座山仿佛披上了一襲錦繡衣衫，麥積山鋪陳出了它最動人的畫卷。

我轉(zhuǎn)身離去，知道不久后還會再來。山在那里，它的回應(yīng)在每一片木葉間，而我與這座山的對話，還遠(yuǎn)遠(yuǎn)沒有結(jié)束……